第九十八章 夜涌暗潮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“你也早点休息。”西施知道劝不动,只叮嘱一句,便回了内室。

    范蠡重新坐回案前,铺开绢帛,开始给姜禾写第二封信。这封信更长,也更详细。他分析了齐国内乱的几种可能走向,评估了对陶邑的影响,最后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:

    “若齐国内战爆发,海滨混乱,或可趁机打通一条秘密海路。不图商利,只求退路。君在海上多年,熟知航线,可否探一条从泗水口至东海,再至南海诸岛的隐秘航线?不急一时,但需早备。”

    写完信,他用火漆封缄,画上只有姜禾能看懂的暗记。

    这是退路,也是生机。

    乱世之中,不能只有一条路。

    子时三刻,夜更深了。

    城西赌坊后院,司马青被关在一间杂物房里,双手被缚,口中塞着破布。他听着前院胡老板与手下算账的声音,心中充满恐惧与悔恨。

    千金借据,他拿什么还?俸禄?他那点俸禄,十年也还不清!产业?他在郢都那点薄产,早就抵押出去了!

    若是让景阳将军知道,他必死无疑!若是让楚王知道,恐怕还要连累家人!

    怎么办?怎么办?

    泪水从眼中涌出,混合着脸上的污垢,狼狈不堪。他忽然想起范蠡,想起海狼,想起那一百五十金定金……也许,范蠡会救他?毕竟,他还有用,他还能帮范蠡组建护卫船队……

    这个念头让他生出一丝希望。

    而在昭明的驿馆,宴席终于散了。几位管事醉醺醺地告辞,答应明日一早就装车出发。昭明也喝得半醉,由侍女搀扶着回房休息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,他摸着怀中那根失而复得的象牙,心满意足地睡去。梦中,他回到了郢都,将一车车的珍宝献给楚王,楚王大悦,封他为上卿,赏千金……

    他完全不知道,自己贪婪的嘴脸,已经被记录在案,送往郢都的路上。

    屈由的驿馆里,灯还亮着。他睡不着,索性起身,继续整理陶邑的账目。那些数字、那些记录,渐渐在他心中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陶邑——一个在夹缝中求存,用尽手段保全自身,却又始终坚守底线的城池。

    这让他对范蠡,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
    也许,乱世之中,没有绝对的黑白,只有深浅不一的灰。

    而他要做的,是找到那条最不灰的路。

    寅时初,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光。

    陶邑城中,大部分人家还在沉睡。只有几处地方,还醒着——赌坊后院被囚的司马青,驿馆中挑灯夜读的屈由,猗顿堡书房里彻夜未眠的范蠡。

    而在遥远的齐国临淄,宫城之中,田乞正在召开第一次“摄政会议”。他坐在原本属于父亲的位置上,俯视着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。

    “从今日起,齐国,是我的了。”他宣布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
    宫门外,晋国使者的马车静静等候。更远的边境,燕国军队已开始调动。

    时代的大潮,汹涌而来。

    陶邑这座小城,如同泗水中的一片落叶,将被这潮水带往何方?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。

    但至少在这个夜晚,还有人在努力掌舵,试图在惊涛骇浪中,寻一条生路。

    天,快亮了。

    七月二十一,寅时末。

    泗水河滩上的雾比昨日更浓,浓得十步之外不见人影。两个早起的渔夫拖着渔网走向河边时,其中一人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他嘟囔着蹲下身,在晨雾中摸索。

    手指触到的是坚硬、光滑、带着弧度的物体。他扒开湿漉漉的河沙,那东西渐渐露出真容——一根弯曲的白色长牙,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象牙特有的温润光泽。

    “我的天……”另一个渔夫凑过来,瞪大了眼睛,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象牙!是象牙!”先发现的渔夫激动得声音发颤,“是昭监官丢的那根!值百金呢!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。百金的财物,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。但昨夜城里已经传遍了,范大夫承诺三日破案,若是私藏不报……

    “送官吧。”年纪稍长的渔夫最终叹了口气,“这东西烫手,咱们拿不住。”

    “可百金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百金也得有命花。”老渔夫摇头,“昭监官什么性子?范大夫什么手段?这象牙能‘恰好’埋在河滩让咱们捡到,你以为是天意?”

    年轻渔夫一个激灵,明白了其中利害。两人用渔网裹了象牙,抬着就往城里走。晨雾中,他们的身影很快隐去,只有河滩上那个浅浅的土坑,证明这里曾埋过什么。

    辰时初,消息传到昭明耳中时,他正在用早膳。听到象牙“失而复得”,他先是一喜,随即眉头皱起:“在河滩发现的?怎么找到的?”

    “是两个渔夫发现的,说是早晨打鱼时被绊倒。”仆从回禀,“现在人赃俱在,已经押到货栈了,等监官发落。”

    昭明放下筷子,心中疑窦丛生。丢失三日的象牙,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河滩?而且恰好在范蠡承诺的“三日之期”内?

    “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货栈外已围了不少人。两个渔夫跪在地上,那根象牙摆在面前,湿漉漉的还沾着河沙。昭明围着象牙转了两圈,确实是他的那根——底部那道细微的裂痕,他记得清楚。

    “怎么找到的?”他盯着渔夫。

    年轻渔夫战战兢兢复述了经过,老渔夫补充道:“监官明鉴,小人捡到后立即送来,绝无藏匿之心。”

    昭明又看向货栈管事:“他们说的是真的?”

    “小人已派人去河滩查看,确实有挖掘痕迹。”管事小心翼翼,“而且……昨夜三更,守城军士说见到一个黑影翻墙出城,往泗水方向去了,当时雾大没追上。”

    “黑影?”昭明眼睛一亮,“是小偷?”

    “极有可能。”管事分析,“小偷得手后,将象牙埋在河滩,本想等风头过了再取。但昨日监官搜身,今日范大夫又承诺三日破案,他心中害怕,想转移赃物,结果慌乱中留下了痕迹。”

    这套说辞合情合理,昭明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。他看向那两个渔夫,虽仍怀疑他们是否与小偷有关,但既然送回了象牙,也不好再追究。

    “每人赏十金。”他挥挥手,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渔夫千恩万谢地退下。昭明抚摸着失而复得的象牙,心情大好。虽然过程曲折,但终究物归原主,更重要的是,他的面子保住了。

    “告诉范大夫,就说象牙找到了,此事了结。”他吩咐管事,“让他不用再查了。”

    管事应声而去。昭明抱着象牙,心满意足地回了驿馆。他完全没注意到,围观人群中,有几个盐工打扮的人交换了眼色,悄然退去。

    巳时,猗顿堡书房。

    范蠡听完阿哑的汇报,微微点头:“戏做全套了就好。昭明那边什么反应?”

    阿哑打手势:昭明已收下象牙,不再追究。但他暗中派人查那两个渔夫的底细,似乎仍有疑虑。

    “让他查。”范蠡淡淡道,“那两人是隐市安排的老实渔民,底子干净。查到天黑,他也查不出什么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海狼匆匆进来:“大夫,司马青那边有新情况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郢都刘主事回信了。”海狼呈上信笺,“同意交易,但要求先付三成定金,一百五十金。信中还附了装备清单和报价,表面看价格合理,但若仔细比对市价,实际虚高两成。”

    范蠡接过信扫了一眼,冷笑:“虚高两成,返利三成,他倒是会算账。司马青什么反应?”

    “他很急,想马上提钱。”海狼道,“熊管事那边催得紧,他连今日午时的期限都快等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给他钱。”范蠡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“去钱庄提一百五十金,让他签收据。记住,收据上要写明‘采购军械定金’,让他按手印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海狼迟疑,“可万一他拿了钱跑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跑不了。”范蠡眼中寒光一闪,“熊管事的人在城外等着呢。他若真敢携款潜逃,不出十里就会被‘盗匪’劫杀。不过……他不会跑的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赌徒的心理,我懂。”范蠡淡淡道,“他拿了这一百五十金,会先还一部分赌债,剩下的……会想着翻本。你看着吧,今夜他必去赌场。”

    海狼恍然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午时前,一百五十金送到了司马青手中。他颤抖着手签了收据,按了手印,然后抱着那袋金子,如同抱着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“海将军,替我谢谢范大夫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三日,三日内我一定把清单做好!”

    “监官客气。”海狼拱手,“那在下先告退了。”

    海狼一走,司马青立刻叫来亲信:“快!拿一百金去城外见熊管事,让他宽限几日!剩下的五十金……装好,我晚上要用。”

    亲信领命而去。司马青瘫坐在椅子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虽然债务未清,但至少暂时缓解了危机。剩下的五十金……也许真能翻本?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
    未时,屈由再次来到盐场。他想看看象牙风波后,盐工们的情绪是否平复。

    盐场里,盐工们正忙碌着提卤、煮盐,但气氛依旧沉闷。屈由注意到,几个昨日闹事的年轻盐工被分派到了最累的岗位——搬运盐包。那是盐场最苦的活,一包盐百斤重,一天要搬上百包。

    “这是谁安排的?”他问盐场管事。

    管事苦笑:“是昭监官今早特意吩咐的。他说……这几个小子带头闹事,得吃点苦头。”

    屈由心中不悦。昭明此举看似惩戒,实则是在激化矛盾。他走到那几个年轻盐工身边,见他们咬着牙搬运盐包,汗如雨下,背上已磨出血痕。
    第(2/3)页